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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放的城

来源:嘉峪关日报2019年04月25日字体:  

许实

远远地看,城仿佛生长在羊皮上,无穷的干燥、皱褶和豁口不断涌现,无穷的荒芜、寂静、阳光和阴影构成的溪流在倾泻,无穷的虚幻和想象在脑壳里升起,还弥漫腥味。我没有看到城淌着墨汁一样的绿色,橘子果汁一样甜腻的金黄。我没有感到城的多姿多彩,辉煌灿烂,更多的是苍凉,被遗弃和流放的伤感。

城在戈壁深处,叫大湾城、地湾城,还有一个关叫肩水金关(今甘肃金塔县航天镇天仓乡境内),都是西汉时期的老物,在弱水下游,在弱水两岸。弱水也叫黑河,从祁连山出发一直流到内蒙古额济纳旗居延海,800多公里,弱弱地浮不起一根羽毛,宽阔的没边没沿。《水经注》里太多的水,只给了弱水十几粒字,“弱水入流沙,流沙,沙与水流行也。”《山海经》也是,“弱水、青水出西南隅,以东,又北,又西南,过毕方鸟东。”没有更多的解释、传说和神话,只是这只毕方鸟(传说中的火神)最抢眼,披一身华丽的羽毛,挺起高贵的身子,在弱水两岸逡巡,也随黄帝出征,釉彩一样的蓝色大氅和火红的头冠,使毕方鸟神采奕奕,闪闪发光,让人满心欢喜。毕方鸟一直萦绕在心里,并燃起我对弱水熊熊的热切之情,向往之激情,多么想看一眼毕方鸟,弱水因此日夜流淌在心里、梦里和日子里。

弱水太长,一路上那么多的青草、牛羊、庄稼、人要喂养,也许太多了,书里记载不下,郦道元嫌啰嗦或者多余,就把弱水两岸的地湾城、大湾城忽略了,可是汉武帝时时惦记着弱水、居延海,生活在蒙古高原上的匈奴人时时惦记着弱水和居延海。想想,800多公里的河水,约14.29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像天空一样辽阔的草地,碧蓝的星空,每天太阳、月亮、星星、白云、乌云和微风、飓风从地上、天上、树上、草上、河水里长出来,牛奶一样的雾自由飘荡,到处潮润润的,到处闪着光,尤其雨后,新鲜如初的草和花更灿烂,更明媚,还有鼓舞人心的绚烂的彩虹,匈奴人和他们的牛羊在草地上狂欢、漫无边际的奔跑,像满天星星撒在天空这匹绒绒的绸缎上,难以计数,或者像激流的漩涡聚在一起,一团一团成为星云,也是钉子钉在弱水流域,也钉在汉武帝的心里,时时作痛。

汉武帝太霸气,谁挑衅就打谁,尤其匈奴人,骄傲、还时时高奏凯歌,于是那些幽暗、隐秘的心思就像火花四处迸溅,霍去病、路博德们就带着这些火花迅速在弱水两岸燃起战争烈火。弱水两岸也成了汉匈两家的缓冲地,一道大峡谷,隔开两片疯狂的海洋。身上溅满匈奴人鲜血的霍去病,被封为骠骑将军,冠军侯,路博德被封为伏波将军,符离候。伏波将军打下弱水两岸,又征战岭南,平定叛乱,是对手的血浇灌了他的娇纵、任性,受不得半点委屈,不愿敢为人梯,不愿屈人之下,骄傲就骄傲了,还触犯法律。汉武帝远远地看着,严格的汉律制约着,最终伏波将军被削去爵位,改任强弩都尉,流放居延屯田、修筑长城、遮虏障。

大湾城、地湾城就是路博德与十八万戍边田卒修建的,都在边地前沿。城修得很威武,8米宽的墙基,十几米高的城墙,宽宽的城门,有戍卒把守,威严、凛然之气呼之而出。修城的时间应该是秋季,漠风和灼热的阳光使芦苇饱满了,身子硬朗了,红柳、胡杨、黄杨们的身子也粗了一圈,这些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草木平展展地铺在弱水两岸,这些草木还是草木时依旧选择毛绒绒、泛绿的欢乐、液体一样清澈和流动,但是走进泥土,走进城墙,草木们的愤怒、咆哮、坏脾气就暴露无遗,锋利的叶片,尖锐的身子都成了武器,都会让人流血(我来看城时,2000多年以后墙里的芦苇、红柳仍新鲜如初)。每天田卒们到远处割芦苇、红柳,砍伐树木,运回来再一层芦苇一层红柳一层泥土的夯筑,墙站起来了,固若金汤,城修好了,人来人往。城里的日子就开始了:每天清晨,雾气蒙眬的弱水两岸,草和树叶都顶着水珠,在雾气越来越浓的时候,最上面的叶子再也撑不住硕大的水珠,重重地拍打在下面的叶子上,下面的叶子承受不住两滴水珠的重量而纷纷落下。但是微风里黄杨叶子却做着惊险的旋转动作,像长了翅膀。在雾气逐渐散去时,白昼醒来,一道玫红的霞光铺满弱水上空时,城里就喧嚣起来,像一锅蒸熟的馒头大气喧天的。荠菜最鲜艳,那锯齿状的叶子绿旺旺淌着油,也是很紧俏的绿叶菜,长在田野里。春天时,有花梗从荠的根部抽出,顶端开满细密的白花,像戴了一顶顶小帽子,并有一种独特的香气。荠菜不仅可以热炒、凉拌、作菜馅、菜羹,还能明目、清凉、解热,这个公元前300年就喂养着人的杂草,一直伸进我的童年。记得那时日子艰难,也是春天,春风漫过无边的田野,一切欣欣然,我跟随母亲到田野挖荠菜,尽管荠菜遍布,但是一个春天下来竟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了。城里的荠菜会不会也像我童年时期的荠菜呢。还有苜蓿,春风里闪着绿意从土里钻出来,鲜嫩的芽芽早早就被人们掐掉了,这些稀薄的绿色让戍卒们的饭菜有了颜色,那一片片小叶子就像风里挂在篱笆上的喇叭花,忽地家乡就在心里洇开,泪花便溅在了脸上。水果几乎看不到,这很容易让人想起流光溢彩的夏日早晨里的集市,那五彩斑斓的光晕往外流泻的菜篮子里,樱桃闪闪烁烁,晶亮的红皮肤下面汁液饱满,杏子金灿灿的果肉满含整个夏季的阳光,脆生生香梨的芬芳在喉咙里流淌。集市里鸡呀、羊呀收拢在一起待宰,挤在一起的它们无比嘈杂,披着棕红色、闪闪发光的鸡毛,红红的似鲜血一样的鸡冠,扁豆大的黑眼睛水汪汪,扑闪着大翅膀的公鸡喉咙里发出像空空水龙头发出的声音,也气宇轩昂地做着暧昧的动作。比较羊,面对死亡,鸡是恐惧的。你看它飞呀跑呀,歇斯底里地喊叫,鸡飞狗跳,一地鸡毛,羊就不,孱弱地顺从自己的命运,似乎从出生以来就知道归宿,那双大眼睛里没有锐利的光、愤怒、坚定,多的是从容,多像年迈、慈善的老人。

甲渠万岁燧长成,在七月的一天从燧上跌下来摔伤了腰,请了假养病的时候,也来到城里,在集市上买了鸡,买了一匹四百钱的布,还买了粮食,朝廷发的衣服不够穿,粮食不够吃,当然拖欠工资是常有的事。天天在沙漠边边上干活,酷暑和严寒让身子瘦弱,疾病不断,日子难以为继,写信向家里求助,路途太遥远了,几个月后才收到钱。燧上的活儿太多了,匈奴人又来了。讨厌的匈奴人专挑下雨和刮风的时候来,燧上的烽火无法点燃,信息无法传递啊,只有几个人去抵抗匈奴人的铁骑。妻子也被编进了戍卒,白天巡逻晚上缝补衣物,也从远处砍来白杨、红柳,剖成木片,再用刀刮削,树木的纹路在手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,木片被刮得又薄又光滑,这样一尺长的木简就做好了,然后被人收走,被人写上字,就成了汉简。就这样在远离城的烽燧里日渐老去,在漠风和烈日里崭新的年月遥遥无期。八月里,成的腰伤痊愈了,销了假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日子。周而复始的还有城里的日子。

弱水两岸被西大湾城、东大湾城、地湾城、肩水金关护卫,不远处是狼心山和孤红山,密布的城、关和长城把匈奴人和他们的牛羊挡在居延海外。路博德和他的田卒们除了筑城和长城,还开垦种地,漫漶的弱水支流遍布,沼泽湿地无限延伸尤其弱水东岸,森林清幽,草木繁盛,紫苜蓿花、婆婆纳花、野莴笋们填饱牛羊、野鹿的肚子,然后自顾自地生长,厚厚的草上洒满露珠,待太阳升起潮湿的空气就裹住整片湿地,当然,到了冬天这里到处是晶莹的冰碴,草枯枯的,老鼠和兔子会扫荡所有的草皮,不过当春潮到来时,草木又翻滚着、歌唱着染绿弱水两岸。路博德和他的田卒们就在这片湿地上开垦,种了小麦、大麦、糜子、谷子、青稞、麻籽等。一垄垄田地,一条条沟渠,湿地上起伏着金黄的麦浪,城里的粮仓像嗷嗷待铺的雏鸟。城里有很多粮仓,也有很多仓名和仓长、仓丞、仓曹,这么多人等着粮食进仓呢。我也种过大麦、小麦和青稞,春天,跟在驴屁股后面扶犁、播种,腰弯成了虾米;夏天,施肥、浇水、薅草,和麦子一起把日子过旧,和麦子一起让时光穿透身体。酷热的暑天里收麦子,汗流浃背,汗水模糊了眼睛,衣服干了又湿。太热了,我和姐姐们就在月光下割麦子,田野空旷,嚓嚓嚓,镰刀落在麦秆上的声音分外清脆,我们都不说话和月亮比速度。我也躺在麦捆上看月亮,月亮走起来特别轻盈,一跳一跳地,就像年轻的心时时充满激越。我不知道在居延屯田的田卒们会不会像我一样,躺在麦捆上想居延以外的事情。当然我们收获的麦子进了自己的粮仓,满仓的粮食让人稳妥,而田卒们心里稳妥吗。

我来看城是四月,弱水汤汤,漠风荡荡,城陷在大戈壁里出不来,并且越陷越深,城的颓败让人难过,让大戈壁雀跃,这寂静无声的梦之荒漠绵延无限,毫无保留地展现眼前。还有茫茫黄沙,风蚀台地,曾经的沼泽湿地,现在人们叫它东沙窝,史学家们叫东沙窝古绿洲,容易让人产生想法的名字,也容易让人想念汉唐时期的城和居延,想念来到城里和居延的王维、岑参、王昌龄们。当然,我不能让时间倒转啊,流过的时间有破洞,有磨损,就让旧时间覆盖在城上吧,并弥漫千疮百孔、破烂不堪、遗弃、荒芜、死亡的气味。走进城里,呐喊、呼叫,一切喧嚣都挥发掉了,只有阳光、风和泥土,被阳光吃得豁豁牙牙的墙(原来阳光的牙齿也不整齐),这些残破的汉朝的雕塑,是路博德的战袍吗,通烽火的戌卒吗,弯腰点种的田卒,还是一匹匹在风中翻着波浪的丝绸,一根根断裂的汉简,散发着汉朝浓烈的气味。这座被流放的城,出土过3万余枚汉简的城,这空旷的布满磨损文字的城,什么也没对我说,我却听到了自己写给废墟的颂歌。

(原载《散文》2018年第10期)


作者:许实 责任编辑:李沛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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